【丹检文苑】尹懿葳：乡土深处，法治有光

尹懿葳

丹东市人民检察院

第一检察部试用期公务员

费孝通先生说：中国社会的底色，永远是乡土的；中国人的根，永远扎在泥土里。传统中国的社会基层，是世代定居在同一片土地上的村落社群，人口的流动微乎其微，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，生活的圈子就是从小长大的这片土地，身边都是相伴半生、知根知底的熟人，构成了一个“面对面的社群”。在这样的社群里 ，文字是多余的。面对面的熟人之间，一个眼神、一个手势、一句话，就能把事情说清楚，根本不需要用文字来传递信息。

在这样的熟人社会底色上，生长出了独属于中国人的人际关系网络：以自我为中心，按照血缘与伦理的亲疏远近，像水波纹一样一圈圈推开的网络，亲疏有别、内外有分，是这套网络最核心的准则，这就是费孝通先生讲的差序格局。与之匹配的，是一套不靠外力强制、全靠内心自觉维系的礼治秩序，道德永远是围绕着人伦关系展开的。这套规则最核心的锚点，就是血缘，一个人的身份、资源、社交边界，从出生起就被血缘所定义，地缘不过是血缘的延伸，乡亲的本质，终究是血脉的联结。

前不久，我们办理了这样一起案件：犯罪嫌疑人梁某与被害人尹某是同村相处数十年的邻居，双方因多年的土地纠纷积怨难解，梁某为了解决纠纷，进入尹某家中理论，争吵过程中二人发生冲突，梁某动手打了尹某。公安机关以梁某涉嫌非法侵入住宅罪，提请批准逮捕。拿到这个案子的时候，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了《乡土中国》里对熟人社会与礼治秩序的解读。在现代法治的语境里，非法侵入住宅罪保护的是公民住宅的安宁状态，核心是陌生人社会里人与人之间清晰的边界感。但在费孝通先生笔下的乡土熟人社会里，同村邻里本就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“自己人”，互相串门入户是刻在乡土日常里的常态，所谓的“住宅边界”，从来都不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刚性法律红线，而是被熟人伦理、邻里情分包裹着的柔性边界。

最终，我们综合全案事实与社会背景，没有对梁某批准逮捕。梁某的入户行为，本质上是乡土熟人社会里，老百姓用自己世代沿袭的方式解决矛盾的行为，且未造成轻伤以上的严重后果。比起简单的一捕了之，给这个乡土邻里之间的矛盾按下“司法暂停键”，给双方留足和解的空间，更符合乡土社会里“和为贵”的情理共识，也更能实现案结事了人和的司法目标。

今天我们正身处一场前所未有的社会转型之中，从乡土中国到流动中国，这套运行了数千年的体系，正在发生翻天覆地的重塑。我们每天接触的绝大多数人，都是毫无血缘交集的人，我们早已从面对面的熟人社群，走进了跨地域、跨圈层的陌生人社会。但有意思的是，哪怕社会的底层逻辑发生了剧变，那些刻在我们血脉里的乡土基因，从来没有真正消失。我们依然执着于春节返乡的团圆仪式，依然习惯把“情理”放在“法理”之前，依然保留对长者、经验的敬畏，“和为贵”理念依然是我们处事的核心准则。

读《乡土中国》，从来不是为了回望过去的旧时光，而是为了读懂当下的自己，读懂我们行为模式背后的深层逻辑，看清我们从哪里来，才能更清醒地知道，我们该往哪里去。